万物互爱的朴素传达

张炜以语词、诗心与思想构筑的文学世界中,童年、动物、自然与生命思索可视作贯穿其间的关键词。在张炜的文学世界中,对儿童文学文体的创作选择,诚如王尧的表述,是将“童心”作为“方法”,以“童心”观照自然,借“童心”彰显道义。新作“张炜非常动物故事绘本”系列既可感受到作家恒定的文学气质,同时又呈现出富有新意的儿童文学表达。

系列中的五个小故事,《想家的小螃蟹》《亲爱的小驴》《我为什么流浪》《黄鼬一家》《海豹恩仇录》取万物有灵的视角叙事,必然的呈现出童话世界中动植物的众声合唱,但作家所运用的手法,并非仅止于“拟人化”,而是递进一层的“生命化”。对一个众生共处的“非常动物故事”的描绘,也可能会附着朝向动植物自然神性的“传奇性”书写,但作家显然有意识地让可能出现的“传奇性”摆向了一种写实风的“生活化”。于是乎,在这样一套“张炜非常动物故事绘本”中,我们邂逅了另一种滋味的、关于万物互爱的日常讲述,自然舒缓,如流水入心。

“生命化”不同于“拟人化”之处,在于作家不是仅止于让动植物讲人话,托动植物形象言人类故事,也不是简单地让动植物作为推动以人物为核心的故事的陪衬,而是将它们视为与人类无差的生命,描绘它们丰富的情感世界。这样的描写切入点,显示了真挚的“去人类中心主义”理念。因为这样的理念灌注,在“张炜非常动物故事绘本”系列的故事中,贯穿了一种具新异感的动物视角,动物们被刻画成独立的生命体,无论是《想家的小螃蟹》中小螃蟹“旗手”热爱绘画的追求,与伙伴们关于动植物属性的深入辩论,还是《黄鼬一家》中黄鼬夫妇从人类那里学到了读书喝茶,学到了欣赏音乐,还畅谈听音乐的感受等,这样的动物描绘着实令人耳目一新。动物们像人类一样有着理想与精神的追求,动物们还向人类习得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的双重享受。这当然是很“童话”的,但这样的视角与传达,恰恰在提示常被人类忽视的一点:万物共处的自然生态圈中,动物们也在密切关注着这个与它们共存的人类。借助对动物生命化的立体刻画,借助动物的视角,达成动物与人类的“互视”,是作品的一重深意所在。

该系列的多部作品中,都富有意味地写到了动物对人类的打量与评价。《想家的小螃蟹》中,小螃蟹的观点着实惊人,它认为“人是最怪、最神秘的一种植物”,并且深入分析原因,因为植物都是竖着生长,而动物是趴着,人类显然是站着的,而且还做出推理,人应该是树木变成的,树叶变成了毛发,树冠变成了头,树桩变成了腿,树根则藏起来了。这番判断看似调侃,但如果读者立刻就将其归为调侃,则恰恰印证了作家借动物之口传达的一个问题:动物们认为,人类从来都“不在乎”动物们在说什么。这在《我为什么流浪》中得到集中体现。

人类以爱为名,束缚了动物们的自由,违背了它们的天性,强行施与了一种缺少尊重与责任的“爱”。动物们被迫逃离人类,但它们对人类没有痛恨,而是始终充满思念。这样一种相爱相杀的情感剖白,触及现代社会人类与动物间“宠物”关系的反思。《黄鼬一家》中,黄鼬夫妻俩谈论了人类的“复杂”,“他们什么都能干好,什么都能干坏。有的人好,有的人坏。”这来自动物世界的“认真”打量,在启示人类关注自己的言行,反思自己对其他生命的态度,是否太过自满,是否太过冷漠,甚至,是否太过无知。能否达成真诚的生命“互观”,源自心灵深处是否认同众生间的平等与尊重。

作品的写作取一种“中和之美”,既警示了“人类中心主义”的思维惯性,也规避了“生态中心主义”的急切表达,不为呼吁生态保护而对人、对人性做出简单化的否定,而是力求做到客观的、交互的生命呈现。因而,这种传达生态愿景的“生命化”的书写,不是以剑拔弩张的冲突来敲响人类生态反思的重锤,而是以温馨的、具有生活滋味的故事唤起动物与人类之间相互的爱与尊重。这即是如前所述的第二个特征,“张炜非常动物故事绘本”系列采取了一种紧贴现实的“生活化”叙事。作品没有《少年与海》《寻找鱼王》等作品中的海滨传奇韵味,也不似《兔子作家》等作品浪漫欢悦的童话气息,而是一种小开角的、写实风的、生活化的讲述。

这样的小开角、写实风、生活化的表达,让故事们显得特别的没有“架子”,自然纡徐,一如生活。《亲爱的小驴》一篇尤其温暖。小男孩与小驴小芳成为了无话不说的知心伙伴。男孩带小驴去看海、分享美好的那个瞬间,写得舒缓而美好,男孩分享的快乐,小驴静默的感动,呈现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幻想滋味。当一个小女孩问爸爸为什么小驴也看海时,爸爸的回答同样自然而温暖:“大概和我们一样,想看嘛。”当然,写动物,这其中必然是融入了想象的,但这些想象一点都不张扬,不炫酷,同样像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一样。《海豹恩仇录》虽然有个很传奇的书名,内容却是温暖的生活调子。小海豹玉玉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,游到了人类的地盘,被三个孩子捉到了。孩子们起初是要将它抬到鱼市上卖掉,但作家让善良从一些小细节中蛛丝马迹地显现。

作家写到孩子们不敢直视玉玉的眼睛,写到听到鱼市上的人们谈论怎样烹饪这条胖鱼时“快哭了”的焦虑。于是,三个男孩将玉玉带回海边,老渔夫给玉玉治伤,像对待第四个孩子一样,让海豹与孩子们同桌吃饭。伤养好后,三个男孩已经坚定地要放海豹回家了。小海豹也与人类有着亲密的互动,它眼睛湿润,用鳍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,还附在老头儿耳边保证,会回来看他,就像老头儿曾经的海豹朋友。

《黄鼬一家》中则更加的生活化,要生宝宝的黄鼬一家搬到老太太家旁边的大房子居住,它们的孩子们虽然也像人类小孩子小时候一样犯过错误,但在黄鼬夫妇良好的家教下,都成为“文雅的孩子”,与人类和睦相处,幸福地生活。烟火气的生活滋味与情感交流,非常的治愈。这样的处理方式与效果,让人想到了“火候”这个词,也让人想到张炜曾经的表达,文学应该是“逼真的‘平凡’,而非专门的某个角落。”

作家为每个故事都赋予了一个非常美好的结局。这也是这个系列基于儿童受众非常可贵的一点。作家并不打算让自己的故事致力于揭示丑的或恶的,也不取警示教诲儿童的俯视姿态,而是力图引领童心去感受大自然中与人类共在的、无差别的生命,力图让美善的东西自然地生根,以善念来充盈儿童的心灵。作品中的孩子们都敏感地接收到了动物生命的情感讯号,对万物生灵的爱的能力在心灵深处自然生长。同时,作家不单单把这种美好的愿念寄托在儿童身上,每个卷入故事中的成人,也都仍能从心底唤醒对万物生灵的质朴的善意。

《想家的小螃蟹》中,被孩子们逮回家的小螃蟹以画画的方式表达了想要回家的愿望,人类,不仅仅是孩子,包括成人,都认真地倾听了,并尽快将它们送回了家。《亲爱的小驴》中,当一群大人取笑小男孩确信他的驴会说话时,小男孩认真地反驳,小驴只是现在还小,而且,它说的话就是话,只是人类听不懂罢了。一席话,说得大人们都不笑了。成人们也许曾无意识地对动物有所轻慢,但是他们都会静下来,聆听、并接纳它们的心声,从善如流。这是对人之初的善与灵性的轻声提点。这样的表达温润入心,这样的写作赋予了作品别样的深度与诚挚的生命之爱。

张炜说过,这个时代的孩子博学,但缺乏关于大自然的真实感受。“张炜非常动物故事绘本”系列正如一扇通向万物生命的自然之门,将儿童带到了一个个鲜活的动物生命中间,以万物和谐、互敬互爱的生态伦理,以善念、爱力与感知力丰盈儿童的心灵。这样的儿童文学着力点,就像别林斯基所说,是“发扬他们的博爱感和对无尽事物的感觉”,是比防止儿童沾染上某种恶习和不良倾向的教化“更重要的事”。